会穿越的流浪地球 > 其他小说 > 晴宫传 > 第十章 未曾怜落英
    年节在残雪中过去,柳发新芽,燕归檐下,又是一年春来。

    开春后沈嫔来永安殿来得越发频繁了。她带着四岁的二公主祁琬常常在晨时就来找赵晴若,有时候正巧遇上赵晴若去太后的盛宁宫里请安,便也一行去了,跟赵晴若一起在太后的宫中一坐便是一天。

    祁琬正是活泼的年纪,人又生得可爱,赵晴若在一旁陪着她说话,两个小人儿的言语常常惹得太后笑逐颜开。

    赵晴若没有注意到,自己和太后单独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苏青每每看在眼里,却不知该如何对赵晴若开口。

    这一天午后,赵晴若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练琴,便见沈嫔又领着祁琬来了。

    “晴若真是勤奋,一日都不疏于练习呢。”沈嫔牵着祁琬走进屋内,笑着对赵晴若道。

    赵晴若迎了上去,任沈嫔亲昵地牵起自己的手,回道“沈娘娘别夸我了。我是想今年给太后寿辰,给太后献一曲泠风乐,便先练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姐姐是才若八车”祁琬一进屋就奔着桌上的糕点去,一边嚼着点心,一边跟着夸道。

    赵晴若回头弯身替她抹掉嘴边沾上的糖霜,笑道“是八斗之才,学富五车。不过我还当不起这八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晴若已是很用功了。”沈嫔落座接过苏青递上来的茶,笑道“琬儿还小,却说的是真话。”

    她呷了一口茶,道“不过琬儿也快要当姐姐了呢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闻言问道“当姐姐”

    “是呀。听说暖烟阁的施昭仪有了身孕,这宫里许是要再添一位小皇子或者小公主了。”沈嫔放下茶道。

    赵晴若一听刚想接话,便听苏青道“听说暖烟阁上午才请了太医看脉,如今还没传出有孕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沈嫔闻言侧眸看了一眼苏青,道“这种事儿总是要稳妥些,太医自然是要多看几次才敢确认。”

    “这位施昭仪我好像没见过”赵晴若开口道。

    沈嫔浅笑着看向赵晴若,道“我想你也没怎么见过施昭仪。她素来性子孤傲,不怎么出宫门,也不怎么和我们这些姐妹来往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她性子是极好的,这一次有孕也是喜事。我正打算过几日去向她祝贺一番。不如你也同我一起,也多见见人,别总闷在这永安殿中。”

    看着沈嫔温柔的笑容,赵晴若想也是该多走动走动,或许施昭仪和沈娘娘一样好呢

    赵晴若刚想开口应下,却听苏青道“宋太傅说过几日有功课考核,所以小姐近一段时间可能要紧着功课了。”

    沈嫔的笑微微一滞。赵晴若看了一眼苏青,接了她的话道“宋太傅是说了有考核,所以近几日我可能要多多温习功课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沈嫔拍了拍赵晴若的手,笑了笑,“来日方长。”

    这时,在一旁吃完了一盘糕点的祁琬揉揉眼扯住了沈嫔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母妃我困了。上午在皇祖母宫里就玩累了呢。”

    沈嫔见状,让乳娘把祁琬抱了起来,起身对赵晴若道“小孩子就是容易困。既然你功课忙,我们也不在这打扰你了。改日再来吧。”

    “琬儿困了就快些回去休息吧。怎么能说打扰呢,改日该我去沈娘娘宫里了。”赵晴若笑着应道,转头吩咐竹容和桐灵去送了沈嫔和祁琬。

    待一行人走后,赵晴若抬眸看着苏青,问了一句

    “苏姑姑不喜欢沈娘娘吗”

    苏青看着赵晴若清澈的眼睛,缓缓道“奴婢只是觉得,小姐不该过多和旁人牵扯在一起。您在宫里,越独善其身,就越是安稳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摇了摇头“可是沈娘娘是很好的人”

    “小姐要记住,这宫里没有真正的好人,也没有真正的恶人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看着苏青那深深的眼神,心里莫名生了凉意。

    “所以,我不会和沈娘娘一起去探望施昭仪了对吗”

    苏青低低叹了口气,她知道赵晴若是真心喜欢二公主和这个沈嫔。可是

    “待施昭仪有孕的消息确定了,奴婢会替小姐选一件礼物送到暖烟阁,如此便可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垂下头,道“都听苏姑姑的。”

    傍晚时,赵晴若就听到了消息,说施昭仪有孕,皇上龙颜大悦,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了暖烟阁。

    苏青在第二日选了一匹绣着莲花的锦缎送去了暖烟阁。之后的日子里。赵晴若忙着温习功课,也就没同沈嫔一起去看施昭仪,不过在太后宫里她却见到了几次同沈嫔一起来请安的施昭仪。

    施昭仪生得眉目清冷,却未失柔婉,如那高枝凌霜的花,清傲不失妍丽。

    赵晴若听着她一句句地回太后的话,悄悄去瞧她的肚子。施昭仪如今已略微显出了些孕相,她抚着肚子,唇畔带笑,眼里尽是喜色与柔意。

    她一定很期待这个孩子,赵晴若想。

    清明时,京城连下了好几天的雨,永安殿旁石子路上的花闻起来都是雨水的味道。

    下雨时连风都带着水汽,苏青怕赵晴若受寒,甚至还在屋子里起了炉子。可是赵晴若没生病,倒是苏青自己得了风寒,卧病在床。

    雨期过后,天气转晴。苏青却还卧在床上,赵晴若去看她时,闻见了满屋子的药味。

    “小姐不用担心,奴婢过几日就会好了,咳咳”

    赵晴若坐在床边拉着苏青的手,皱着眉关切地道“苏姑姑已经病了几天了,怎么日日吃着药都不见好呢”

    一旁的竹容劝道“奴婢每日都有好好地看着苏姑姑吃药,小姐不必太担心了。太后现在该要起了,小姐还是先去盛宁宫请安吧。”苏青病后,将大半事务都交给了竹容。竹容和桐灵是赵晴若从安南王府带来的丫鬟,比晴若大了几岁,竹容性子沉稳,而桐灵的性子要更活泼些。

    苏青也接话道“是啊,小姐听竹容的,先去给太后请安吧,奴婢多休息休息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见状,叮嘱了苏青几句要好好休息,便出门去了盛宁宫。

    请安回来时,赵晴若经过通往御花园的岔路,远远地看见那一片开得正艳的花。

    竹容方才先去了太医院给苏青取药,现在陪在赵晴若身边的是桐灵。她见赵晴若看向御花园的方向,便出声道“虽过清明,但是御花园的花儿仍开得热闹。苏姑姑病了这几天,都没出过门。小姐,不如我们去摘些花来,给苏姑姑屋子里填些颜色吧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一听,觉得这个提议不错,便允了。一行人便往御花园去。

    祁玢这几日常在御花园练习书画,赵晴若沿着玉清池旁的路赏花,正巧就遇见了往回走的祁玢

    经过了绾叶亭的事,赵晴若在心里对这个大公主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。她们也不常见,就算见到了,中间也隔着太后皇后或是其他的妃嫔。

    祁玢就像赵晴薇,是赵晴若会暗暗相比却总是自惭形秽的对象。许是小女儿家心性如此,又许是早就养成,难以除却的自卑使然。

    虽然心中不喜,但赵晴若还是乖乖依着规矩上前给祁玢行礼问安。

    祁玢也不太待见这个赵家小姐,但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,心中想起那日的绾叶亭,还是打了一声招呼。

    “真巧,赵小姐是出来赏花”

    赵晴若回道“臣女见御花园花开得好,便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祁玢点点头。两人一时无言。

    赵晴若刚想找个由头先走,就听身后的宫女说了一声“咦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一听也吸了吸鼻子,好像从刚在,空气中就有一股香味,清甜怡人。

    祁玢身边的一个宫女闻言笑道“是我们公主身上的香。这可是从交州进献上来的岁和香,集百花之香,熏衣后百涤不退呢”

    大庆北方素有点香熏衣的习惯,连宫女都有份例内的熏衣香。赵晴若入宫后,苏青也给她用了香,但只是普通一些的梨花香。

    赵晴若听了那宫女的话,垂了眼,越发觉得空气中的味道沁人心脾。

    祁玢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得意。这香是国舅李尚书上贡给皇后祁李氏的,皇后将一半都给了她。据说这香在交州那价值千金。

    祁玢看着没说话的赵晴若,摆摆手道“其实也不是很么稀罕物,不过是香而已。你用的是什么香呀”

    “不过不过是普通的梨花香罢了。”赵晴若低着头回道。

    祁玢见她这般忸怩,没了继续说话的心思,说了句“回了”,便离开了。

    她经过赵晴若身边时,赵晴若真切地闻见了那股香味,幽香袭人,盖住了自己衣上的梨花香。

    待祁玢走后,赵晴若还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步子。她身边的一个宫女说道“小姐是否也想要那香”

    “那香不是进献给大公主的吗”赵晴若问道。

    宫女回道“进献的香是送去尚制局的。小姐若是想要,同尚制局说一声就是了,这也是小姐份例内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鼻尖还残留着那浅浅的香味,赵晴若思量一番,同那宫女说“那边去问一问吧。”

    桐灵在一旁听着那宫女和赵晴若说话,没有作声。

    这个宫女相貌平庸,桐灵一时间竟记不起她的名字来。她也是头一回听闻这个香。

    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。反正那人说,她只要今日让小姐来了御花园便好。

    赵晴若回了永安殿后,就有人送来了岁和香。竹容问过一句,在得知是份例内的东西,便给晴若用了。

    赵晴若虽喜欢那香,但心里知道祁玢也在用,总是让人往衣上熏得淡些,若不是近了身,很难闻的出来。

    赵晴若本以为自己依着苏青拒了几次沈嫔的邀月后,沈嫔会有些不开心。但沈嫔只在雨期的时候来永安殿来的少了些。雨期过后,沈嫔还像以往一般带着祁琬来找赵晴若,然后三人再一起去太后那请安。赵晴若感激沈嫔的善解人意,不自觉间又和她亲密了许多。

    在太后的宫里,赵晴若常常遇见施昭仪。太后对怀着孕的施昭仪甚是看重,现下施昭仪的月份还不大,太后便常常唤她来叙话。因为施昭仪有孕在身,太后还特地在宫里点了不伤胎儿的安神香。

    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刚进宫那段时间,平静却有些枯燥。

    直到赵晴若给苏青摘的花都落了,苏青的病还是没好。赵晴若每每去看她,还是闻见那一屋子的药味。

    这一日,风清日朗,云疏天阔。

    赵晴若刚给太后请完安,从盛宁宫出来往永安殿走,待走近了宫门时,却停了步子。

    “小姐可是想再走走”一旁的竹容见状,轻声问道。这几日赵晴若不是请安就是待在屋子里读书。前几天祁琬身子有点不舒服,连沈嫔也不怎么来永安殿了。

    赵晴若确实还不想回殿。她抬头看了看永安殿的牌匾,转头和竹容说道“那就再走一走吧。让她们都先回吧。”

    竹容应下,回身摆了摆手让跟着的宫人退下,就陪着赵晴若过了永安殿往前走去。

    春日的阳光夹着轻轻的风,暖得刚刚好。鸟雀偶尔飞过头顶,待人听得啼声看去,便只见悠悠白云。

    两人一路走过了霜花巷。赵晴若最远也只到过这,因为出了巷口便是妃六宫之外了。

    苏青没有和赵晴若说过这巷口外是什么地方,这会儿正在兴头上,赵晴若倒想去看看。

    竹容看出赵晴若还想往前走,想叫住她,但见她兴致正浓,便作罢。反正这里只是人少了些,又没有把守,该不是什么禁地。

    出了巷口便是向左的石子路,因为花期渐尽,路旁的景植少了鲜艳的颜色,只剩一派杂乱的绿。

    石子路尽后是一座小桥。过了桥后,便又见到了朱红的宫门。那宫门似是掩着,锈了的铜锁有气无力地搭在上面,连旁边墙上的红都脱落了几块。

    这一处的破败和这富丽堂皇的宫城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赵晴若站在宫门前,抬头看着那沾满了灰尘的牌匾上是“西暮宫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她倒是不知道这宫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。

    这样的地方会有人住吗

    赵晴若这样想着,出声问了一句“请问有人在吗”

    门后静悄悄地,似是没有活物。

    赵晴若又问了一句,还是不见回应。竹容看着这周边的破败和偏僻,心里有些不安,便出声唤道“小姐,我们还是回吧。这里这样偏,该是没有人的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闻言,刚转身准备离去,却听见身后的宫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还没来得及回头,便被一个人拦腰抱住,一起滚下了台阶。

    “啊”

    “小姐”

    “你是来害我儿子的你是来害我儿子的”

    赵晴若摔得有些懵,待回神看清了扑倒自己的人,却是被吓得叫出声来。

    灰色布衣的女人蓬头垢面,一双手紧紧扯着赵晴若的衣裙,长长的指甲里满是泥垢。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晴若,嘴里尖声喊着什么“贱人”、“害死”的字眼,仿若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。

    “你你放开我”赵晴若已是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。竹容在一旁扯着那个女人,却怎么也扯不动。

    “小姐”

    不远处有人来了。竹容抬头一看,急急地朝来人唤道“于慎快快过来帮忙”

    原是于慎见赵晴若带着竹容走了许久没有回来,便带着人出来寻。此刻他见赵晴若被人拉扯着,就赶紧带着人上前来。一帮人七手八脚地拉开赵晴若和那个女人,扶起了赵晴若。

    “小姐没事吧”于慎问向赵晴若,又转头去吩咐人“去,把她拉去屋里,把门关好。”

    女人被几个内侍拖进了宫门里,尖叫声也渐渐远去。赵晴若惊魂未定,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问道“那是谁啊”

    于慎回道“那是贤妃,是三皇子的生母。早年生了癔症,便安养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安养赵晴若看了一眼破败的宫门,想着刚才那个女人的模样。这怎么也说不上安养吧

    三皇子她记得当时在太后宫前遇见的怡贵妃就是因为害了三皇子

    “小姐,我们回去吧。”竹容道。

    赵晴若抹了抹被吓出来的泪,点点头,转身时留头又看了一眼那宫门。

    女人的哭喊声越过宫门传来,听得让人心惊。

    回了永安殿后,赵晴若换下了那一身被抓破的衣裙,在热水中泡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了心神。

    虽未痊愈,但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的苏青在赵晴若洗漱完后端了碗安神汤过来。

    “小姐下午就休息会儿吧。奴婢和宋太傅说了,下午就不必听学了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接过安神汤喝了一口,抬眼看着苏青道“苏姑姑不怪我乱跑吗”

    苏青理了理赵晴若的头发道“小姐如今已经知道不该乱跑了不是吗”

    赵晴若抿了抿嘴,又想起今天的事,想起那个疯狂的女人,想起那越过朱红宫墙传过来的叫喊声,眼里闪着水光看着苏青道“姑姑,我怕”

    苏青愣了一下,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别怕,奴婢在。奴婢会陪着小姐的。”

    赵晴若这一休息便是三日。期间有两个晚上,她都做了噩梦。她梦见贤妃睁着血红的眼,唤着她的孩子。

    赵晴若在西暮宫撞见贤妃的事宫中并未传开,只是听说太后罚了几个宫人,而西暮宫那又加了几个守卫。

    日子继续平静地过着。

    这一天,赵晴若正在太后宫里陪着太后说话,便见一个宫人急急地跑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太后,太后施昭仪的胎怕是不好了”

    “什么”

    太后一听这话,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碗。赵晴若也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“快、快领哀家去看看”

    赵晴若跟着太后到了施昭仪的暖烟阁,见施昭仪躺在床上,止不住地流泪。床角的布带着血。

    不知怎么的,赵晴若想起了楚萱的那个孩子,心里一闷。

    她退了出来,抬头看见墙边树上的花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还未完全枯萎的花瓣散在了风中,落进泥里,就这样失了颜色。